像一场梦

1997xg

慈禧要过六十大寿，这事儿有多大呢？大到整个朝廷从年初就开始忙活。光绪皇帝想把事儿办漂亮，决定在颐和园受贺，从大内到园子，一路上全搭上彩棚经坛。“那家伙，那场面，那是相当壮观，锣鼓喧天，鞭炮齐鸣，红旗招展，人山人海……”

过寿跟大臣关系也很大。

为撒嘞？太后要施恩。什么叫施恩？就是给你们加官进爵。天下的人都得知道，太后过寿，普天同庆。这就不是一个人的寿诞了，是所有人的，是全国的。气氛得热闹起来。

就在这场氛围里，李鸿章被授予了三眼花翎。

这个事儿，咱们得放大了看。因为三眼花翎不是谁都能戴的。清朝的规矩，那是满族贝子以上的贵族才有资格碰的东西。汉人？汉人的帽子再大，也戴不上这根翎子。整个清朝两百六十八年，掰着指头数，能戴三眼花翎的，据说只有七个人。

七个人。

曾国藩——李鸿章的恩师，湘军统帅，平了太平天国——也只是双眼花翎。

多一个眼，隔着一道天堑。

在继续说这个三眼花翎之前，先回顾一下老李的奋斗生涯。

那年李鸿章七十一了。从二十岁离开合肥老家，到这一天，整整半个世纪。

1843年的时候，他还是个年轻后生，正准备进京赶考。路上写了十首诗，其中两句：“一万年来谁著史，三千里外欲封侯。”你们听听这话，还没考上呢，就已经想名垂千古了。这种豪迈，跟后来的朝堂重臣，很难画上等号。

第一次乡试，他没考上。

但心气儿没散。曾国藩后来见到他，评价很有意思。老曾说，少荃这个人，天资跟公文政务最相近，将来建树非凡，说不定超过我。

曾国藩是个什么人？他看人准。他这一句话，等于是给李鸿章的一生定了性。

李鸿章后来自己形容这一辈子，用了八个字：“少年科第，壮年戎马，中年封疆，晚年洋务，一路扶摇。”

你们看这个词：一路扶摇。好像顺风顺水。但是，什么事儿经得起深究呢？

他面对的大清，两次鸦片战争都输了，南京条约、北京条约都签了。里面呢，太平天国跟捻军闹得正凶。里里外外，像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。

李鸿章跟朋友写信，说书生空谈误国，实在可叹。外国嚣张到这个份儿上，再不求富强，中国还怎么自立？

他不空谈。他做事。

从六十年代起，搞洋务。江南制造局、天津机器局、轮船招商局，办学校，派留学生，搞海军。机械、采矿、铁路、电报、纺织，他都在推动。他把这些事儿一个接一个地办下去，像体力活，不声不响，但一件是一件。

他觉得，只要干，就能把局面扳回来。

回顾完毕，再把目光拉回来，到他刚戴上三眼花翎的这一年，甲午年，事情出了岔子。三眼花翎戴在他头上还没捂热乎呢。

黄海，北洋水师败了。消息传回来，朝堂上不是商量怎么把仗打下去，而是先找替罪羊。翁同龢说，李鸿章消极应战，贻误军机。这话听起来有没有道理我们不论，但结果没争议：光绪皇帝下旨，拔去李鸿章三眼花翎。

荣誉这东西，来得慢，去得快。李鸿章用了五十年才挣到手，一场败仗就没了。

那根花翎，代表的其实不是李鸿章。

它代表的是晚清整个社会的缩影。想往前走，但脚下全是泥。走了一辈子，回头一看，还在原地。甚至，还在往下陷。

那根花翎，像什么呢？

像一场梦。梦里什么都有，醒来，只剩一个空枕头。